宋光宗赵惇是南宋时期一位被多重困境缠缚的帝王,他深受父权压迫,在父亲宋孝宗的长期影响与权力交接的复杂关系中处境压抑;又受后宫掣肘,皇后李凤娘强势干政,搅乱宫廷秩序,进一步加剧了他的精神负担,长期的内外压力使他患上心疾,在位期间精神状态反复无常,难以正常理政,导致朝政混乱,也让南宋的统治在这一时期陷入了较为动荡的局面,其帝王生涯始终被父权、后宫与心疾的阴影所笼罩。
南宋一百五十二年的国祚里,宋光宗赵惇是一位存在感不算高,却处处透着荒诞与悲剧色彩的皇帝,他是宋孝宗的第三子,四十二岁才登基,在位仅短短五年,却留下了“过宫风波”“疯帝”“惧内”等诸多让后世史家唏嘘的记载,最终以近乎被政变废黜的方式退位,成为南宋历史上第一个、也是唯一一个患有严重心疾的帝王,连《宋史》都评价他“宫闱妒悍,内不能制,惊忧致疾”,其一生的际遇,既藏着南宋皇室的权力痼疾,也照见了帝制时代皇权对人性的扭曲。
赵惇的储君之路,走得远比寻常皇子漫长且压抑,他并非孝宗嫡长子,最初的太子是孝宗的长子赵愭,可惜赵愭早逝,太子之位空悬了十余年,按照长幼秩序,本该立次子赵恺,但孝宗觉得赵恺过于仁厚懦弱,反倒更欣赏第三子赵惇“英武类己”,才在乾道七年(1171年)正式立二十五岁的赵惇为太子,这一立,赵惇就在东宫熬了整整十八年。

十八年的储君生涯,把赵惇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了谨小慎微的中年人,他的父亲宋孝宗是南宋最有作为的帝王,对继承人的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,赵惇在东宫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,每日按时问安、听讲官讲学、处理交办的政务,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,生怕惹来父亲的猜忌,他曾几次试探着向孝宗暗示自己年纪已长,甚至故意在孝宗面前说“有人给儿臣送了染胡须的药,儿臣却不敢用”,暗指自己胡须都白了还没登基,孝宗却只是淡淡回他“白胡须正好显示你老成,何必染呢”,半分没有禅位的意思,直到淳熙十六年(1189年),孝宗因为要给去世的宋高宗守孝,加上对朝政心生倦意,才终于禅位给赵惇,此时的赵惇已经四十二岁,鬓角早已染霜。
初登帝位的赵惇,并非没有想过做一个好皇帝,他即位初期,效仿孝宗的勤政之风,总是按时上朝听政,对待大臣的谏言也能虚心接纳,还曾下诏减免地方赋税、整饬吏治、淘汰冗官,甚至多次下诏求直言,颇有一番革故鼎新的气象。《宋史》记载他“绍熙初政,宜若可取”,当时的朝臣都以为南宋会迎来又一个治世,可谁也没想到,这份清明仅仅维持了短短几个月,就被后宫的干政和他自己积压多年的心理问题彻底击碎。
压垮赵惇的第一根稻草,是他的皇后李凤娘,这位被宋高宗亲自选中的儿媳,是两宋历史上出了名的悍后,生性善妒、手段狠辣,偏偏赵惇性格本就有些懦弱,加上多年储君生涯养成的隐忍习惯,对李凤娘的惧怕几乎刻进了骨子里,有一次赵惇洗手时,见端盆的宫女双手生得白皙,随口夸了一句,结果当天下午,李凤娘就派人给赵惇送去了一个食盒,里面装着的正是那个宫女的双手,赵惇吓得当场说不出话,接连病了好几天,后来李凤娘又趁着赵惇出宫祭祀,害死了他最宠爱的黄贵妃,赵惇得知消息时恰逢祭祀遇上狂风暴雨,祭坛蜡烛全被吹灭,连祭祀都没能完成,接连受了惊吓的赵惇,精神彻底出了问题,史载他“自是心疾作”,时而清醒时而疯癫,说话颠三倒四,连朝政都没法正常处理。
而让赵惇的病情彻底恶化,最终沦为朝野笑柄的,是持续数年的“过宫风波”,孝宗禅位后居住在重华宫,按照礼制,光宗应该定期率领百官去重华宫朝见太上皇,可因为李凤娘不断挑拨孝宗和光宗的关系——先是李凤娘想立自己的儿子赵扩为太子,孝宗觉得赵扩懦弱不同意,李凤娘就对着光宗哭诉说孝宗不想立太子是有废立之意;后来光宗生病,孝宗派人送了药,李凤娘又说药里有毒,想害死光宗——本就疑心病重的光宗,竟真的相信了父亲想对自己不利,从此再也不肯去重华宫见孝宗。
这一躲,就是整整五年,期间无论大臣怎么哭谏、数百名太学生怎么联名上书,甚至满朝文武集体跪在宫门外磕头请他过宫,光宗都要么找借口推脱,要么干脆躲在后宫不出来,有一次孝宗病重,想见儿子最后一面,大臣们拉着光宗的衣襟请他去重华宫,光宗竟当场甩开大臣,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后宫,直到孝宗去世,光宗都不肯出面主持父亲的葬礼,连最后一面都没去见。
太上皇葬礼无人主持的荒诞局面,彻底让朝野对这位疯癫的皇帝失去了信心,绍熙五年(1194年),在太皇太后吴氏(宋高宗皇后)的支持下,宗室赵汝愚、外戚韩侂胄等人发动了“绍熙内禅”,直接拥立光宗的儿子赵扩登基为宋宁宗,而此时的光宗,还被蒙在鼓里,直到儿子登基的消息传来,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上皇。
被退位后的赵惇,病情愈发严重,他不肯接受自己失去皇位的事实,不肯搬到为太上皇准备的泰安宫,常常一个人在宫里发呆、自言自语,有时候听到外面有动静就会以为有人来抓他,连李凤娘都不敢随便靠近他,他偶尔清醒的时候,就会坐在桌边喝闷酒,回忆自己做太子时的日子,有时候会哭着骂李凤娘害了他,有时候又会对着孝宗的旧位牌发呆,就这样在疯癫和悔恨里熬了六年,庆元六年(1200年),五十四岁的赵惇在寿康宫去世,结束了他压抑、荒诞又可悲的一生。
后世提起宋光宗,总爱把他当成一个昏庸、惧内的疯皇帝来调侃,可仔细看他的一生,其实从做太子的十八年开始,他就一直活在父权的压迫和对权力的焦虑里:父亲是强势的帝王,他做太子时不敢有半分逾矩,连表达想登基的想法都要拐弯抹角;好不容易登上皇位,又被强势的皇后控制,连自己宠爱的妃嫔都保护不了;积压了半辈子的压抑和恐惧最终摧垮了他的精神,让他从一个想有所作为的帝王,变成了连父亲葬礼都不肯出席的不孝子,最终被朝臣联手赶下了皇位,他的悲剧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,是帝制时代皇权对人性的绞杀——在那个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的框架里,他先是太子、是皇帝、是儿子,最后才是他自己,等他终于熬到坐上皇位,那个曾经谨小慎微的赵惇,早就被几十年的压抑磨成了一个疯子。
南宋的国祚并没有因为光宗的退位走向新的盛世,他留下的,是韩侂胄和赵汝愚的党争开端,是日渐颓靡的朝局,是后世史书里一句“光宗幼有令闻,向用儒雅,逮其即位,总权纲,屏嬖幸,薄赋缓刑,见于绍熙初政,宜若可取,及夫宫闱妒悍,内不能制,惊忧致疾,自是政治日昏,孝养日怠,而乾、淳之业衰焉”的叹息,那个曾经在东宫盼着白胡须变黑、盼着能亲掌大权的皇子,最终成了南宋国运转向下坡的一个注脚,被永远钉在了“昏君”“疯帝”的标签背后,只留下重华宫前空等儿子的老父亲,和寿康宫里疯癫度日的废帝,在史书的缝隙里,映着南宋王朝日渐西斜的余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