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堃”读音为kūn,是“坤”的异体字,常出现在人名中,这个字由两个“方”与一个“土”构成,字形里藏着独特意蕴:两方并列对应着古人天圆地方认知里的广袤大地,下方的“土”字托举着结构,暗合大地承载万物的厚重属性,也暗含为人当如大地般端方正直、有担当脊梁的美好期许,藏着方格汉字里独有的天地哲思与品格寄寓。
第一次撞见“堃”字,是在高中旧书摊淘到的一本民国版《金石大字典》里,纸页已经黄得发脆,那个字端端正正印在页脚,三个“方”字叠成稳固的三角,下面稳稳托着一个“土”,笔画方硬,像老房子里垫着房梁的青石柱础,没半点花哨,却透着一股压得住岁月的沉实劲儿。
那时候只知道它是“坤”的异体字,读kūn,总觉得比寻常的“坤”字多了点什么,后来翻《说文解字》,说“坤,地也,易之卦也”,原来这个字从诞生起就驮着大地的分量,可普通的“坤”是土字旁加个“申”,“堃”却偏要把三个“方”垒在土上——是四方的疆域?是方正的品行?还是踏遍四方终究要落回泥土的人生根脉?越琢磨越觉得,这个字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也最厚重的生存哲学。

去年深秋去浙南古村采风,在一座百年老宅的堂屋前站住了,老宅的墙是夯土筑的,墙根爬着暗绿的苔藓,门槛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,抬头看堂屋的匾额,黑底金字,端端正正写着“堃厚传家”四个大字,管宅子的老人是个退休的乡村教师,姓陈,听见我念叨匾额上的字,搬了条竹凳拉我坐,给我讲这字的来头。
“我太爷爷那辈写的,”陈爷爷摸了摸匾额掉漆的边角,皱纹里嵌着阳光的碎影,“那时候村里人总说‘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’,太爷爷是私塾先生,偏说‘坤’字太飘,要写成‘堃’才对——你看啊,三个方,是做人要方,立身要方,待四方邻里也要方方正正;下面一个土,是不管你走多远、站多高,根都得扎在土里,扎在做人的根本上,这才叫‘厚’,才能驮得住家业,载得住日子。”
那天风卷着桂花香从院角的老桂树飘过来,落在匾额的字上,我忽然就懂了这个字的温度,它不是字典里一个冷僻的异体字,是祖辈把一辈子的活法刻进了笔画里:所谓“堃”,从来不是悬在书上的大道理,是夯土墙里一抔抔压得瓷实的黄土,是田埂上踩了一辈子不歪的脚印,是待人接物不耍滑、不欺心的方正,是走得再远也不飘的根脉。
后来认识个叫“林堃”的朋友,是做乡村建设的,常年扎在云贵的大山里帮老乡建民宿、卖农货,第一次见他时他刚从山上下来,裤腿沾着泥,球鞋上全是土,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,说自己名字是爷爷取的,小时候总嫌这字难写,考试时别人都答完半页题了,他还在格子里凑那三个“方”。“那时候怨我爷爷,说为啥不给我取个简单的名,”他蹲在田埂上给我递了个刚摘的橘子,“现在才懂,他是要我记着,做人要像这字似的,方方正正站着,踏踏实实踩着土,别总想着飘在半空。”
他说有次帮村里卖蜂蜜,遇上收购商要掺假压低价格,他硬扛着没同意,自己垫钱把老乡的蜂蜜收了,靠朋友圈一点点卖出去,熬了三个通宵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“当时也有人说我死心眼,”他剥了橘子塞给我一瓣,甜汁顺着舌尖漫开,“可我一想到我名字里那个‘堃’字,三个方摞在土上,要是歪了一个方,底下的土就托不住了,人不就塌了吗?”
那天我们坐在山头上看日落,橘红色的光铺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,泥土的腥气混着稻穗的香飘过来,我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字活了,它不是印在纸上的符号,是像他这样的普通人,把“方正”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在泥土上的样子:不投机,不取巧,站得直,走得稳,把根扎进大地里,就像那个字的结构,三个方稳稳立在土上,风刮不歪,雨打不垮。
现在总有人说“堃”是生僻字,打输入法要翻好几页,不如“坤”字用着方便,可我总觉得,我们其实太需要这样的“生僻字”了,在这个凡事求快、求巧、求捷径的时代,我们太习惯找圆滑的退路,太容易忘了“方正”的分量,太容易飘在半空追着流量和风口跑,忘了脚底下踩着的泥土才是最稳的根,而“堃”字就像个沉默的提醒:你看,真正能立住的东西,从来都是方的,从来都是实的,从来都是把根扎在土里的。
前阵子整理旧书,又翻到当年淘的那本《金石大字典》,“堃”字旁边被我当年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“稳”字,现在再看,忽然觉得它哪里只是“稳”呢?三个方,是对自己的本心要方正,对待人的原则要方正,对脚下的土地要方正;一个土,是立身的根本,是烟火的日常,是我们永远不能丢的踏实,它驮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,是我们每个普通人最扎实的日子:方正做人,踏实做事,把根扎进泥土里,自然能长出属于自己的天地,自然能站成压得住风雨的脊梁。
风从窗缝吹进来,掀动泛黄的纸页,那个方方正正的“堃”字落在光影里,像一块沉默的基石,稳稳地,托着所有不飘不摇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