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筛子里的时光》以日常老物件筛子为情感载体,串联起暖融融的旧时光记忆:竹篾编就的筛子曾是祖辈、父辈操持家事的常用器具,筛过谷米、晒过干菜、滤过杂物,细密的网眼漏走了岁月的细碎琐碎,却兜住了烟火日常里的踏实暖意,藏着阖家劳作的温馨、童年蹲在筛边玩耍的细碎趣事,那些附着在筛子纹路里的旧时光,满是质朴的生活质感,成为刻在记忆深处的柔软乡愁,每每望见相关影像,熟悉的烟火气便漫上心头。
我对筛子最初的记忆,是在外婆家的老屋檐下,那是个竹编的老物件,米黄色的竹篾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,圆滚滚的框边被手掌摩挲出了深褐的包浆,网眼匀匀实实,粗一点的能漏下细沙,细一点的能留住碎米,就那样斜靠在土坯墙根,像个沉默的老伙计,守着一院子的烟火气。
外婆总说,过日子就像筛东西,该留的留,该漏的漏,不能什么都攥在手里,那时候我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,只觉得筛子是个顶好玩的玩具,逢着秋收的晴天,外婆会把晒得焦干的稻谷倒在晒场上,举着筛子左右晃荡,金黄的稻粒顺着网眼哗啦啦落在竹席上,混在里面的碎叶、瘪谷就被留在筛面上,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走,我总蹲在旁边抢着要帮忙,结果力气小握不住筛框,晃得满场都是稻粒,外婆也不恼,用蒲扇轻轻拍我的手背,笑我是个“漏粮的小筛子”。

最盼的是过年筛糯米粉,前一天晚上泡好的圆糯米捞出来沥干,倒进石磨里磨成粗粗的湿粉,外婆就把细筛架在陶盆上,一勺一勺舀着米粉往筛面上放,手腕轻轻转着圈晃,细得像雪一样的糯米粉就簌簌往下落,落在盆里积成软软的小丘,筛面上剩下的粗粉渣就倒回石磨里重磨,我总趁外婆转身拿糖的间隙,伸手抓一把细粉往天上扬,落得满头满脸都是白,像个长了白头发的小老头,外婆就点着我的额头笑,说等筛完粉,就给我蒸最甜的米糕,那时候的筛子晃啊晃,晃走了寒冬的冷,晃来了满院的甜,连檐下挂着的腊肉,都好像浸上了糯米的香。
后来我长大些,跟着爸妈去了城里,见过不少更“先进”的筛选工具:不锈钢的面粉筛网眼密得能滤出最细的蛋糊,电动的振动筛轰隆隆转着,分分钟就能把五谷杂粮挑得干干净净,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去年秋天回外婆家,看见她还是坐在屋檐下,手里举着那把老竹筛,正筛着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枣子,好端端的脆枣顺着网眼滚进下面的竹篮,被虫蛀了的、摔裂了口子的坏枣就留在筛面上,外婆捡一颗丢给院子里的老母鸡,嘴里还念叨着:“你看这枣子跟人一样,实心的留得住,空心的迟早要漏下去。”
那天我接过外婆手里的筛子,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,竹篾的纹路蹭着掌心,熟悉的触感一下子把我拉回小时候,我忽然懂了外婆当年说的话:这筛子哪里是在筛米筛粉筛枣子啊,它筛的是日子,我们这一辈子,不就像举着个筛子往前走吗?年少时什么都想抓在手里,碎了的执念、错付的情绪、留不住的人、过不去的坎,都死死攥在筛面上,压得自己喘不过气,可只要你肯晃一晃,那些虚的、浮的、没用的糟心事,就会顺着网眼漏走,最后留在筛子里的,才是实打实的、属于你的好日子。
临走的时候外婆要把那把老筛子给我,我笑着没要,其实这把筛子早就在我心里了,网眼是我慢慢磨出来的分寸,框边是岁月攒出来的底气,以后的路还长,我就举着这把看不见的筛子慢慢走,筛掉浮躁,留住安稳,筛掉虚情,留住真心,就像外婆那样,把日子筛得干干净净,过得踏踏实实,风穿过堂屋的时候,我好像又听见筛子晃起来的沙沙声,像一首唱了很多年的老歌,温柔,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