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绕承载童年记忆的阁楼上的自制小飞机展开,这架带着手工温度的电动小飞机,曾载着满溢的童年幻想与夏日穿堂风,在年少的想象里腾空而起,穿梭过一整个无忧的盛夏时光,这份独属于童年的炽热向往与纯粹快乐,并未随时光褪色,反而跨越三十载岁月长河,始终妥帖安放在记忆阁楼里,只要想起,就能触碰到当年那份鲜活的、关于飞行与自由的滚烫初心。
我十岁那年的夏天,整个家属院的小孩都在攒宝贝:有人攒了满满一铁盒水浒卡,有人攒了五罐玻璃弹珠,有人把偷摘的枇杷果藏在柴房米缸里,而我跟我爸,在阁楼上攒一架飞机。
起因是期末考我拿了双百,我爸兑现承诺,要给我做个“比商店卖的酷一百倍”的玩具,那时候商店里最洋气的玩具是十块钱一架的塑料小飞机,上了发条能在地上滑三米,机头一撞墙就碎,我盯着供销社柜台看了半个夏天,终究没舍得让我妈买,我爸说咱不买那个,咱自己做,能飞上天的那种。

说干就干,我们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找材料:机身用的是我爸攒了大半年的桐木板,轻,不容易裂,是他原先打算给我做小提琴的料,锯的时候他心疼得直嘬牙,说“给我儿子做飞机,比做小提琴值”;机翼找了我妈压箱底的旧竹帘,拆成细竹篾,用砂纸磨得溜光,怕扎手,边缘都用砂纸蹭成了圆弧形;动力系统最金贵,是我爸托在航模队当教练的老同学要的旧橡筋,足足两米长,黑黢黢的,拉一下能弹出去老远,比我们平时跳皮筋用的橡筋粗三倍;起落架更简单,拆了我旧自行车上两个掉了漆的辐条帽,弯成小轮子的形状,粘在机身底下;连螺旋桨都是我爸用水果刀一点点削出来的,削坏了三个木块,才做出个两边对称、转起来不晃的木桨,我偷偷在桨尖涂了半瓶我妈的红指甲油,风一吹转起来像两团小火苗。
整个暑假我们俩都泡在阁楼上,我妈说那阵子我们爷俩身上永远沾着木屑和胶水味,吃饭的时候指甲缝里的白乳胶都抠不干净,我给小飞机起了个特别威风的名字,叫“空中之王1号”,用铅笔歪歪扭扭写在机身上,还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,第一次试飞是在家属院的大操场上,那天半个院子的小孩都跑来看,我攥着飞机头,我爸在后面喊“橡筋再拧三圈!别拧太狠断了!”我把橡筋拧得紧紧的,胳膊举过头顶使劲一扔——那架木飞机真的飞起来了!它擦着梧桐树的树梢掠过去,惊飞了一树蹲在上面叫的麻雀,风把竹篾机翼吹得微微发颤,红指甲油涂的螺旋桨转成一团模糊的红光,它飞过了乘凉的石桌,飞过了晒着的被单,最后稳稳落在操场那头的草坪上,算下来足足飞了五十多米,周围的小孩瞬间炸了锅,追着飞机跑的喊叫声差点把居委会张奶奶家的玻璃震碎,那天我成了整个家属院最神气的小孩,连平时最不爱跟我玩的小胖都凑过来,要拿他全套的水浒卡换我的飞机飞一次,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说这是我跟我爸做的,多少钱都不换。
后来那架小飞机陪了我整整三年:我们带着它去郊外的麦田边飞,风大的时候它能飞得比电线杆还高,有次挂在了老槐树上,我爬了半棵树才把它够下来,机翼刮破了个小口子,我跟我爸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,又在补的地方画了个小奥特曼当“徽章”;我还偷偷在机身底下粘了个小纸盒,装过我抓的花金龟,想让它当第一个“坐飞机的虫子”,结果虫子在半路上挣开纸盒飞跑了,我蹲在地上难过了好久,我爸说没事,金龟子自己有翅膀,它是跟着我们的飞机学开飞机去了,直到我上初中那年暑假,一场暴雨漏进了阁楼,等我们发现的时候,放在窗边的小飞机被雨水泡得变了形,桐木机身胀得裂了缝,竹篾机翼也长了霉斑,橡筋断成了好几截,我蹲在地上看着散了架的飞机,哭得直抽气,我爸摸着我的头说没事,等你长大了,咱做个更大的,能坐人的。
后来我真的长大了,去外地读大学,工作,在离老家几百公里的城市安了家,商店里的航模从几十块的橡筋飞机到几千块的无人机应有尽有,我却再也没找到过当年看着“空中之王1号”飞起来时,那种心脏快要跳出胸口的激动,去年我爸退休来我家住,搬东西的时候我在旧木箱里翻出了个布包,打开一看,是当年那架小飞机的残件:裂了缝的桐木机身上,我用铅笔写的“空中之王1号”还依稀能看见,涂了红指甲油的螺旋桨掉了一个角,粘奥特曼贴纸的地方还留着点透明胶的印子,我爸拿着那半块机身看了好久,突然说:“走啊,咱爷俩再做一架?”
说做就做,现在的材料比三十年前好找多了:我们网购了轻木和碳纤维杆,买了新的动力橡筋,甚至找来了迷你的遥控舵机,我儿子听说爷爷和爸爸要做飞机,搬着小凳子蹲在旁边当小助手,举着胶水比我当年还认真,我们给新飞机起名叫“空中之王2号”,机身侧面除了我写的名字,还多了我儿子画的小火箭和小恐龙,试飞那天我们去了江边的大草坪,风刚好,我把橡筋拧满,轻轻一送,米白色的机翼迎着风升起来,我儿子在旁边跳着脚喊“飞啦!飞啦!”我爸站在我身边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他笑着看天上的飞机,眼睛亮得跟三十年前阁楼上那个拿着砂纸磨竹篾的年轻人一模一样。
其实我早知道,我爸当年说的“能坐人的大飞机”或许永远不会真的造出来,但那些在阁楼上沾着木屑的下午,那些看着小飞机掠过树梢的时刻,那些被两代人的手托着举过头顶的童年,早已经载着我飞过了很多很多年,它飞过了三十年前夏天的梧桐树,飞过了少年时没说出口的梦想,飞过了那些以为熬不过去的难走的路,风穿过机翼的声音永远清晰,就像我爸当年在我身后喊的那句:“再往前送一点!别害怕——你看,它飞起来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