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放鞭炮对应的成语是“辞旧迎新”,鞭炮声串联起旧年与新岁的交替时刻,在噼里啪啦的声响里,旧岁的尘埃与过往被一同送走,新年的期许与祝福随声而至,这一传统习俗里藏着人们对时序更迭的郑重仪式感,用热闹声响驱散旧年的疲惫,以鲜活期盼迎接新岁的到来,声声爆竹里,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与期许。
年关将近的时候,最先勾着人想起“过年”这回事的,往往不是商场里循环的贺岁歌,不是门框上刚贴的红春联,是巷口忽然炸开的那一声脆响——“啪”,像把裹了一整年的期盼都震得散开来,混着硝烟味钻进衣领里,人就忽然反应过来:哦,要放鞭炮了,要过年了。
小时候对过年的盼头,一半是新衣服和压岁钱,另一半全拴在那挂红通通的鞭炮上,进了腊月,父亲就会早早去集市上挑鞭炮,要那种裹着艳红纸、捻子粗实的,说是“响得敞亮,年气才足”,买回来的鞭炮不能随便放,要高高挂在堂屋的房梁上,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底下仰着头数,数那一挂有多少个小炮仗,数到眼睛发花也数不清,只盼着年三十快点来。

最热闹的永远是除夕夜里的那顿团圆饭刚落桌,爷爷会踩着凳子把长长的鞭炮挂在院门口的枣树枝上,父亲攥着打火机凑过去点捻子,我和妹妹捂着耳朵躲在门后,露半只眼睛盯着那点火星“滋滋”地顺着捻子往上爬,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炸响,红纸屑随着声响飞的满院都是,像落了一地碎红的雪,硝烟味裹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肉香、糖味,热热闹闹地裹着整个院子,邻居家的鞭炮也紧跟着响起来,你家一挂我家一挂,声响撞在巷子里的土墙上,弹回来又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,却没人觉得吵,大人站在门口笑着喊“来年兴旺啊”,我们小孩就趁着鞭炮声歇的间隙,冲去纸屑堆里捡那些没炸的“哑炮”,攥在口袋里,等初一早上揣着去跟小伙伴比谁捡的多。
后来慢慢长大,住到了城里,高楼里没有院门口的枣树,也很少能听见满巷连成串的鞭炮声,有几年禁放,过年的时候安安静静的,春晚的笑声从电视里飘出来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那一声炸响把旧年的烦心事都崩走的痛快,少了满院碎红踩在脚下软乎乎的年气,少了捂着耳朵躲在门后时,心脏跟着鞭炮声咚咚跳的雀跃,前两年政策松了些,年三十夜里零点,忽然听见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起来,我趴在阳台往下看,远处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朵烟花,楼下有大人带着小孩举着小烟花棒转,火光映着小孩笑的亮堂堂的脸,那一瞬间忽然鼻子发酸:原来我们盼的哪里是鞭炮本身啊,是鞭炮声里裹着的、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——那声响是辞旧,是把去年的不如意都炸得烟消云散;那碎红是迎新,是铺了满地的、对新一年的热望。
去年过年回乡下老家,爷爷年纪大了踩不动凳子,父亲就搬了梯子挂鞭炮,我抢着拿打火机去点捻子,像小时候父亲那样,看着火星顺着捻子爬,我往后退了几步,身后妹妹捂着我的耳朵喊“姐你快躲远点”,鞭炮声炸开的时候,我看见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笑,白发被火光映得发亮,满院的碎红落在他的棉鞋上,落在我小时候刻在枣树上的歪歪扭扭的字上,落在我们一家人笑着的脸上。
其实哪有什么“鞭炮必须放”的规矩呢,只是我们听了一辈又一辈的鞭炮声,那声响里藏着爷爷贴的春联、父亲炖的肉、妹妹攥在手里的糖,藏着我们从小到大对“年”的所有具象记忆,当那声脆响炸开的时候,我们就知道:旧岁彻底翻篇了,新的一年,就像这满地碎红一样,热热闹闹、敞敞亮亮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