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檐下的不以为然,后来都成了檐上的月光”里的“不以为然”,前一处指年少时身处檐下,对长辈叮嘱、世俗规训或寻常道理抱着轻视、不认同的态度,总觉得自己能跳出既定框架,不屑于那些看似平淡的生活经验,后一处的“不以为然”则是月光的拟人化,当人历经岁月走到檐上,回望当初的轻狂,才发现那些曾被自己否定的道理早已像月光一样,静静铺在来时路上,而月光以淡然的姿态,俯瞰着世人从懵懂到醒悟的轮回,不评判也不干预,只是温柔地照亮所有后知后觉的时刻。
我总记得外婆蹲在老院檐下择菜时的模样,竹篮边堆着刚掐下来的青菜黄叶,她总把沾了泥的菜根仔细捋顺了埋回墙根的土缝里,说“落土归根,明年还能冒新芽”,那时候我刚上高中,攥着刚买的新款MP3靠在门框上,耳机里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把外界的声音隔得很远,对她这套“老讲究”全不以为然——超市里捆得整整齐齐的净菜连黄叶都摘干净了,谁还费这个劲把菜根埋回去,老辈人就是改不了省惯了的毛病。
那时候我不以为然的事实在太多了,入秋她总追在我身后让我穿秋裤,说“白露身不露,寒露脚不露”,我总把秋裤塞在书包里,出了巷口就掏出来扔进车筐,觉得裹得圆滚滚的去学校太丢面子;她蒸馒头总多蒸半屉,晾凉了装在布袋子里挂在檐下通风,说邻居张奶奶牙口不好,就爱这口发得暄软的老面馒头,我总笑她多管闲事,楼下馒头店两块钱就能买一大袋,谁还稀罕你这手工蒸的;甚至她每次送我到巷口,总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我走,直到我拐过弯看不见了才回去,我总觉得她太啰嗦,走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,好几次走得飞快,故意把她落在身后。

高考完我报了千里之外的大学,走的那天她塞了满满一布包煮好的茶叶蛋,还有个缝得密密实实的小布包,说里面是她在庙里求的平安符,让我放在枕头底下,我当着她的面塞进了行李箱夹层,转头到了学校就把那布包扔在了储物柜最里面,觉得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,也就她老人家当宝贝,对她反复念叨的“在外别跟人置气,按时吃饭”的叮嘱,也全不以为然,觉得自己终于逃出了老家的小院子,要去看大世界了,哪还用得着她这些老掉牙的道理。
大二那年冬天我连着熬了一周赶项目,最后一天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下着冻雨,我穿着单裤风一吹腿就疼,回到宿舍翻箱倒柜找厚衣服,突然摸到了储物柜最里面那个硬邦邦的小布包,拆开一看,除了那个折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,里面还卷着两百块钱,纸条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:“要是受了委屈,就买张票回来,外婆给你蒸馒头。”那天我抱着那个布包在宿舍坐了很久,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,我突然想起高中时候我总嫌她追着让我穿秋裤麻烦,那时候我不以为然的“冷”,原来真的会在很多年后顺着骨头缝钻进来,疼得人直吸凉气。
后来工作了,我在大城市的超市里见过包装得干干净净的净菜,也吃过机器蒸出来的白馒头,却总觉得少点什么,去年秋天回去的时候,老院的檐下还挂着那个装馒头的布袋子,墙根下当年她埋菜根的地方,真的冒出了几棵嫩生生的小青菜,张奶奶坐在檐下跟她一起择菜,看见我就笑:“你外婆总说你爱吃她蒸的馒头,算着你要回来,提前三天就开始发面了。”
那天我蹲在她身边跟她一起择菜,风卷着槐树叶落在竹篮里,她又念叨起“菜根埋回去还能长”,我没像小时候那样不以为然地顶嘴,而是学着她的样子,把手里的菜根仔细捋顺了,埋回了墙根的土缝里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说“我们丫头终于长大了”。
原来人这一辈子,总有些时刻会对身边那些细碎的、笨拙的、带着旧时光温度的道理不以为然,总觉得那是过时的、没用的、上不了台面的老讲究,要等到走了很远的路,吹过了很多没人提醒你加衣的冷风,吃过了很多机器做出来的没有温度的食物,在某个突然想家的深夜里才会明白:那些你曾经不以为然的叮嘱里藏着的是没说出口的牵挂,那些你觉得麻烦的老规矩里藏着的是代代传下来的温柔,那些你急着挣脱的檐下时光,后来都成了照在你异乡路上的月光——不刺眼,却足够暖,能在你觉得冷的时候,顺着记忆的缝隙钻进来,把那些你曾经不以为然的道理,都焐成了心里最软的念想。
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,说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也种了几棵小青菜,是上次从老家带回来的菜根长出来的,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,说“你看,我就说能长吧”,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棵嫩生生的青菜,风从窗户吹进来,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,我靠在门框上对她的话不以为然,而她蹲在檐下,把菜根埋进土里,也把一辈子的温柔,都悄悄埋进了我往后的岁月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