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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风裹着桐花的甜香卷过青石板街时,阿婆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扎纸鸢,竹篾是去年冬里就劈好的,晒得干透,弯成燕子翅骨时带着点清脆的韧劲,米白色的棉纸糊上去,再用朱砂点上眼睛,一只活灵活现的沙燕就成了,我蹲在她脚边转着竹篾圈玩,听巷口卖糖人的老陈扯着嗓子喊:“小鬼子的炮楼修到西坡啦,后生们都往山上去咯!”
阿婆糊纸鸢的手顿了顿,朱砂笔在燕翅上洇开一点红,像落了颗未干的血珠,她抬眼往西边望,黛色的山尖上飘着点灰黑色的烟,那是炮楼的方向,我扯扯她的衣角:“阿婆,今年的纸鸢会飞很高吗?”她摸了摸我的头,把最后一根棉线系在鸢骨上:“会的,等风够劲了,咱们的纸鸢能飞到山那边去。”

我那时不懂阿婆话里的意思,只知道往年清明前后,镇上的人都会聚在南坡的草地上放纸鸢,蜈蚣、老鹰、胖娃娃,牵着线跑的时候,风灌进衣袖里,满世界都是笑声,可今年的风里总带着点火药味,南坡的草被踩得七零八落,穿灰布军装的兵哥哥们在坡上挖战壕,见了我就塞块硬邦邦的 fru fru(注:此处为模拟方言里对干粮的叫法,可理解为炒米糖),说等打跑了鬼子,陪我放最大的纸鸢。
变故是在三天后来的,天刚蒙蒙亮,炮声就震得窗棂直响,我被阿婆塞进地窖里,捂着嘴听上面的脚步声、喊杀声混着枪响,像过年时最吓人的爆竹,响了整整一个上午,等阿婆把我拉上去时,堂屋的门破了个大洞,竹椅倒在地上,扎了一半的纸鸢被踩得稀烂,西坡方向的烟更浓了,黑沉沉压在镇子上空。
“山上游击队的子弹不够了。”隔壁王大叔浑身是血地冲进来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炮楼的火力太猛,送弹药的弟兄冲上去三拨,都没靠近就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,就捂着胳膊倒在门槛上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晕开和阿婆朱砂笔一样的红。
阿婆没说话,转身进了里屋,翻出个落了灰的木箱子,我凑过去看,里面是一整箱扎好的纸鸢,不是往年的沙燕蝴蝶,全是巴掌大的菱形纸鸢,鸢面上用墨画着奇怪的符号,鸢尾系着细细的麻线。“阿婆,这是什么?”我伸手想去摸,被她轻轻拦住。“这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,”她的声音很轻,眼睛却亮得像夜里的星,“以前闹长毛的时候,你爷爷就是用这纸鸢,把信送到被围的村子里,救了一村子的人。”
那天下午,镇上的老人和半大孩子都聚到了阿婆家的院子里,阿婆把裁好的棉纸分给大家,教我们把卷成小卷的纸条塞进鸢骨的缝隙里,再用浆糊糊牢。“线要留三丈长,等风往西北吹的时候,就顺着坡跑,跑到土丘后面就放线,”她给每个人的纸鸢点上朱砂眼睛,“纸鸢飞起来的时候别回头,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,往地窖里钻。”
我攥着自己糊的小纸鸢,指尖沾着浆糊的黏意,看见阿婆把最后一只最大的沙燕纸鸢拿出来——那是她扎了半个月的,翅展足有三尺宽,鸢身上用朱砂画满了我看不懂的纹路,鸢头绑着个小小的布包。“阿婆,这只纸鸢要放去哪?”我问她,她把线轴塞到我手里,指了指西坡的炮楼:“送给山那边的兵哥哥们,他们等着用呢。”
起风了,是往西北去的急风,卷着地上的草屑打旋,阿婆牵着我的手往南坡跑,炮声越来越近,子弹“嗖嗖”地从耳边擦过,打在土坡上溅起细碎的泥点,我看见王大叔家的小柱子先跑了出去,他的小纸鸢顺着风飞起来,摇摇晃晃往山那边飘,刚飞过战壕,就听见“轰”的一声,炮楼里的枪响了,纸鸢被打了个窟窿,歪歪扭扭栽了下去,小柱子哇地哭出声,被旁边的李爷爷按在土丘后面。
“别怕,纸鸢会替我们挡子弹的。”阿婆把我推到土丘后面,自己拿起那只大沙燕,往后退了几步,风猛地灌进沙燕的翅骨里,它“呼”地一下就腾了空,阿婆牵着线往前跑,棉线在她手里绷得笔直,像一根拉紧的弦,炮楼里的鬼子发现了这只突兀的纸鸢,子弹追着沙燕打,有几发打在鸢翅上,米白色的棉纸破了几个洞,可它还是逆着风往上飞,越飞越高,越飞越稳,朱砂点的眼睛在风里亮得像要滴血。
“放!”阿婆大喊一声,藏在土丘后面的人们都跑了出来,无数只巴掌大的小纸鸢顺着风飞起来,像一群迎着炮火的鸟,遮天蔽日往炮楼的方向飘,鬼子的枪响得更密了,纸鸢一只接一只被打落,可更多的纸鸢又飞了起来,棉纸的碎片在风里飘着,像落了一场白色的雪,我攥着线轴,看着阿婆的沙燕逆着风,穿过弹雨,一点点往山那边飘,布包里的弹药和情报顺着鸢尾的麻线滑下去的时候,我听见山那边传来了冲锋号的声音。
那天的风停的时候,西坡的炮楼塌了,阿婆坐在土坡上,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棉线,那只大沙燕的翅骨断了一根,落在战壕边上,被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兵哥哥捡了起来,他抱着纸鸢走到阿婆面前,敬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,我看见他的军帽上,沾着一片棉纸的碎片,白得像桐花的花瓣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小纸鸢里塞的不是纸条,是阿婆带着大家凑的火药和引线,飞进炮楼的纸鸢炸掉了鬼子的机枪眼,而那只大沙鸢里,藏着游击队急需的弹药部署图和半盒雷管,镇上的人都说,从没见过那样的纸鸢,逆着弹雨飞,迎着炮火上,比老鹰还凶,比子弹还快。
如今又是暮春,南坡的草长得齐腰高,我坐在阿婆当年坐的竹椅上扎纸鸢,竹篾还是那样的韧劲,棉纸还是那样的白,小孙子蹲在我脚边,举着刚糊好的沙燕喊:“奶奶,你看这纸鸢能飞多高?”我把线轴递给他,指着西坡的方向,那里现在种满了桐树,风一吹,桐花像雪一样落下来。
“能飞很高很高,”我摸着他的头,看着那只沙燕逆着风腾上天空,“你要记住,咱们的纸鸢从来不怕风大,风越急,它飞得越高;雨越猛,它骨头越硬,当年它能逆着炮火飞,现在就能载着咱们的念想,飞到云上面去。”
风穿过桐树林,带着纸鸢往天上飘,棉线绷得笔直,像一根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弦,我仿佛又看见阿婆站在坡上,朱砂笔在鸢翅上点下最后一点红,无数纸鸢逆着风飞起来,穿过硝烟,穿过岁月,落在每一个春风吹过的地方,告诉后来的人:有些骨头像竹篾,越弯越韧;有些念想像棉纸,越烧越白;有些飞翔,从来都是逆风而起,向死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