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时节，江南水乡的莲蓬悄然成熟，藏着独属于江南的软润清甜，是不少人惦念的时令风物，新鲜莲蓬里的莲子脆嫩多汁，剥去绿衣露出的莲肉清甜爽口，莲心虽带微苦却有清润效用，莲蓬兼具食用与养生价值，莲子可健脾养心、安神助眠，莲心能清热降火、消暑除烦，煮水、入膳皆可，是夏末秋初清热润燥的天然好物，承载着江南独有的时令意趣与养生智慧。
连着晴了大半个月，巷口卖莲蓬的阿婆竹筐终于见了底，风里已经闻不到早荷的清香气，只剩梧桐叶被晒得发脆的焦味，我攥着最后三个刚买的莲蓬往家走，指腹蹭过莲房上凹凸的小孔,像摸着一整个刚从塘里捞出来的夏天。
小时候总觉得莲蓬是荷花谢了之后，留给夏天的“小彩蛋”，端午前后刚冒头的嫩莲蓬是青绿色的，莲房软得能掐出水，连莲梗上的小刺都带着点嫩生生的劲儿，那时候在外婆家过暑假，总缠着表哥划着洗澡用的木盆去塘里摘，木盆晃悠悠的，惊飞了停在荷瓣上的红蜻蜓，我蹲在盆中央伸手够最近的那只莲蓬，指尖刚碰到莲房的边，就被表哥晃得差点栽进水里，溅了一脸的塘泥，最后举着半只摘下来的莲蓬笑,连泥水流进嘴里都觉得甜。
嫩莲蓬是要现摘现吃的，剥开青绿色的外皮，一颗颗圆润的莲子就滚了出来，嫩得能透过膜看见里面奶白色的莲肉，指尖一掐就冒汁，这时候的莲子连芯都是甜的，丢进嘴里咬开，脆生生的甜意顺着舌尖漫开，混着点湖水的清润气，比任何冰棒都解腻，外婆总坐在廊下择菜，看着我和表哥坐在门槛上吐莲子皮，笑着说我们是“小莲蓬成精”，手里还不忘把我们剥下来的莲房收起来，说晒干了煮水,夏天喝了不上火。
等莲蓬慢慢长老，颜色就从青绿变成了深褐，莲房也变得硬邦邦的，这时候的莲子就不能生吃了——莲芯发苦，莲肉也面了，要剥出来去掉芯，加冰糖炖银耳，或是和绿豆一起煮成沙，冰在井水里镇一下，晚饭的时候端出来，甜得温温吞吞，苦意只留了一点点在尾调，像夏末傍晚吹过来的风，凉丝丝的，带着点说不出的妥帖，老了的莲房外婆也不丢，晒干了收在柜子里，冬天谁家小孩长了痱子，或是上火喉咙痛，拿一个出来煮水，加半勺蜂蜜，喝下去两天就好，那时候我总觉得那皱巴巴的褐黄色莲房像个百宝箱，明明看着干巴巴的，煮出来的水却带着点荷的香气,比药好喝一百倍。
后来去外地读书，很少有机会吃到刚摘的嫩莲蓬，超市里卖的都是剥好的真空包装莲子，白白净净的，却总少了点那股清鲜气，煮出来的银耳莲子羹也甜得发腻，没有记忆里的味道，去年夏天回外婆家，塘里的荷花还开着，表哥已经成了家，小丫头拽着我的衣角要去摘莲蓬，我们还是划着当年的那只木盆，木盆边已经磨得发亮，塘里的莲蓬比当年还密，我伸手摘了一只最饱满的，剥开给小丫头吃，她皱着眉吐出来说“有点苦”，我笑着咬了一颗，还是当年的味道，脆甜里带着点莲芯的微苦，风卷着荷叶的香气吹过来,我忽然就红了眼。
原来莲蓬从来都不是什么夏天的“彩蛋”，它是夏天藏起来的信，嫩的时候给你尝鲜，老了给你煮甜汤，连干了的莲房都能给你当药引，它把一整个夏天的日光和水汽都攒在那一个个小小的孔里，等你剥开的时候，就漏出点旧时光的甜来，就像外婆坐在廊下的身影，像表哥晃木盆时溅起的水花，像夏末最后吹过荷塘的那阵风，软乎乎的，带着点清甜的苦，一尝,就知道是家的味道。
我把手里的莲蓬剥开，丢了一颗进嘴里，窗外的蝉鸣已经弱了下去，夏天快结束了，可莲蓬的甜,还能留好久好久。
